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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江:高二适的一生就象吴老师讲的这种情况!一直到老了还保持着一种狂狷、狷介之气!
吴先生:所以你看看高先生写字的用笔,他用的是硬毫。你看现在的人学高先生的字都是拿长锋笔在拖拉。
大江:高二适先生的章草给人一种连绵不绝,掷地有声的感觉。
吴先生:他就是解决了咱们中国画里面很重要的一点。黄宾虹自述里讲他拜师的经过!萧山的倪逸甫当年八十多,黄宾虹十四岁。他就问:您能不能告诉我写字画画的笔法?老头不说。黄宾虹说您要是不说我就长跪不起!老头后来才说出四个字“笔笔分明”。笔笔分明只说对了一半,笔笔分明没错,写字画画不笔笔分明就拖泥带水。要见笔。但是笔笔分明不生动,还要“笔笔生发”。老爷子后面这句不说,笔笔分明,还要笔笔生发,生发之势,生生不已。生生不已之势就叫笔笔生发。象可染先生、高二适、陆俨少、董老这一代人,用笔从不断气。这笔没动,只要往纸上第一笔一下来就停不住。作画之时不计工拙,但基本都成。画画好的时候身体状况也好,下笔就好。如果疲劳或是精神不是太好,硬画往往都是不精神,容易画坏,画中国画就需要精、气、神。我写了个短文,说多亏黄先生后来自己摸索出来了,从笔笔分明到生生不已之势,其实这是非常关键的。这是中国画同其它画种绝对不同的地方。有些人是按照西画的画法画中国画,画一笔后再观看一阵子,然后蘸墨在纸上试半天,深浅干湿。然后再来两笔,这样就不成了!因为你试的时候正好。你再往纸上搁的时候水分已经不够了。所以画中国画要心里有数,浓就浓,淡就淡,你要再找,这地方浓了,你在别的地方再加两笔,关系就调整过来了。这是活的。还有的人心里没数,蘸完墨。该在纸上下笔了,一想又不成,哗一下又洗掉了,好不容易蘸的墨涮没了。这好几百块钱的墨受不了这么一蘸!(吴先生与众人笑)
大江:中国画靠内在的感知支配双手。
吴先生:所以齐白石、张大千他们上课基本不讲什么,有的学生拿来画给看一看,改一改。然后站起来就是画画,这是对的,你就什么都不用说,都在画里头呢。因为象你们学画这个年龄都非常成熟了,而且在这方面都有一定成就,什么都知道,在这方面说的再多,书上都有。都已经说到了!
闫大江:但是不见老先生演示那几笔,那就永远百思不得其解。
吴先生:对!说的再多没用,一定要看老先生动笔。天天抻纸就成了。我经常给抻纸,老先生一下笔我就知道是抻还是缩,就是心领神会。我就明白先生这一落笔,下一笔是上还是下。我十岁就侍侯王先生,他的颜色都用手指头研。研完墨、研完色、画完画后一收拾都洗干净。我的工具洗的够干净了,但比起我老师还不成,我老师的都洗的干干净净,都是我洗。哪有说象现在画写意的,笔、砚、色盘干巴厚厚一层,谁要你的画啊!过去讲究笔精墨妙,每一笔都是很讲究的,你用那么多墨干什么?所以现在很多不讲究的东西把人给害了!
老轩:实际这些要很讲究!
吴先生:要讲究!这是一个心态。苏东坡说:人虽磨墨,墨磨人。关于磨墨这方面我也写了一个文章。其实是磨性子,磨你的人,你连磨墨都静不下来,屁股都坐不下来,不用说写字画画了。你不能想。人要善于静。尤其学书画的,要善于一个人独处,万物静观皆自得。善于想,善于自己一个人琢磨。把自己看到的、学到的东西在心里想,心里有了再行到纸上。
老轩:读过您的《快意斋论画》,对我们很有指导作用。
吴先生:你们有一定基础的,看看有好处,我说的不是空话。另外中国书法绘画不宜长篇累牍,适宜用诗话、词话一类来表述。有则长,无则短。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,把有用的说出来。不要弄一大堆论点论据佐证辅证一大篇,看完一团糊涂。没有用!中国画非常精粹,是文化当中的经典,它不适于用拖拖沓沓的语言来描述,它需要非常精练的、形象而且神似的语言把中国画的魂儿给捻出来。使你一读,这个字的涵义是你借用其它字所不能代替的。要用这种准确的语言把它表述出来,这样才有意义。中国人对文字这方面的锤炼下的功夫最大,语言锤炼中国人最讲究,唐朝诗人卢延让就说“吟安一个字,捻断数茎须”为了一个字都在那里冥思苦索,这是中国人在追求中国文化经典的东西。很小的一件事,不过一个字,但是为了一个字也在斟酌、雕琢、在推敲,在这个过程中心境得到升华。自己豁然开朗,心境又上一个层次。王安石写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,在草稿上改来改去,“过”“满”都不成,最后豁然想起用“绿”字,气象立刻就不一样,整个诗都生动起了。所以我们在寻求境界的升华过程中要经过内心的历练,要有这样一个过程。
老轩:今天收获很大,我们回去整理一下发表出来,中国画论坛有两万多会员很多有一定成绩,但都面临怎么走向更高的境界的问题。
吴先生:提升需要时间,不能急。不要要求我们明年就变成什么样,自己要如何如何,都没用,这是害人的。是要水到渠成的。都知道这么说,但都不这么做。因为生活在这个大众圈里,难免受影响。别人对你指手画脚就当没听见,这个也听、那个也听就一无是处。古人也讲“无所措手足”,就是你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布,弄的走路都不会走了。你就要自然,爱怎么走就怎么走。这个就象跑步一样,你跑到终点,如果百米跑到9秒几,你就是高人,你怎么跑不管你,你是“跑“到9秒几。没有人说你不规范,反倒研究你为什么跑的这么快。你反倒成为经典了。谁跑出来谁是经典,没跑出来说什么也没用。不用乱听,听多了反倒自己不会画了。
老轩:对!我也发现过有些学画画的人是这样,谁的话都信就不信自己。今天画这种风格,明天画另外一种风格,弄到最后自己也不知该画什么了。
吴先生:现在大部分有一个误区,受现代美术、西方美术的影响。你笔墨还没掌握呢,就想成为大师,那是天下奇谈,不可能的。但是出发点是好的,就是希望在吴昌硕、潘天寿、齐白石几人当中比他们还要高,那是不可能的。成长都是渐进时,我们看齐白石六十岁前的画还不成呢。这些不防碍他以后成为大师。到了八九十岁,你看他的画多么好。需要一个过程,他是属于后知后觉。象陈师曾、傅抱石、潘天寿他们属于先知先觉。他们在青年时期就已经形成风格,一步到位。这种情况也并不能说明他们本人如何如何,好多因素一是社会、二是本人、三是天意。不可替代的历史上就这么几位。上个世纪就出这么几位人才!但是他们的东西是怎么学的?徐悲鸿同时代的:徐悲鸿、潘天寿、傅抱石这几位受的教育基本上还是晚清教育,因为他们到民国二十几年基本都成名了,民国四十几年他们都是大师了,到五六十年代就去世了。徐悲鸿、潘天寿、傅抱石这几个人的文笔都非常好。修养都高,从画的题材内容到题跋落款都很经典,都取法乎上。再看他们的学生就不成了,根本就不会题跋了。徐先生都是从先秦两晋的典籍里拈出来的,《蹊我后》《田横五百士》《愚公移山》等等。花鸟画也是这样,《风雨如晦 鸡鸣不已》很多题跋都是诗经,人家东西有,包括傅抱石、包括潘天寿,潘天寿的诗非常好。下边这一代基本找不出一个会做诗的了。他们学生这一代,没有会写格律诗的。从他们往上的吴昌硕、齐白石、黄宾虹他们生在同治年间,有的还当过秀才,吴昌硕从同治到光绪年间已经画的非常好了,还做过县令。他们得到的教育都是满清的。满清的教育出大家,民国教育也出大家。现在吹捧的大家大师比起那个年代差远了。 |